在昆明市公安局西山分局刑侦大队,有一间特殊的办公室——516室,今年3月,三名老刑警走进这里:沈军、李世剑、李明,三人年龄相加正好165岁,165与516,数字一转,仿佛巧合,也像冥冥之中的注定。这间办公室有了一个新名字——“拾光工作室”。

所谓“拾光”,不是怀旧,而是从岁月长河中追寻真相。“拾光工作室”的成立,不是简单把三名老刑警召集在一起,而是把三十多年的侦查经验、技术经验和基层经验汇集起来,专门攻克命案积案。
命案积案之难,难在时间。时间会冲淡痕迹,会模糊记忆,也会让线索在多年后只剩下几个含糊的名字、一张发旧的照片、一次不确定的辨认。可破案,最怕的不是时间久,而是无人问津。

2026年以来,西山公安持续推进“利剑攻坚·英才揭榜”强基补短项目,把命案积案侦破等“硬骨头”摆上榜单、压实责任、集中攻坚。榜单陆续被揭下,而沈军、李世剑、李明也把三十多年的刑侦经验、技术积累和基层功夫,汇聚到同一间办公室,作为最强劲的支撑。
三十余载 扎根刑侦一线
三个人的从警起点不同,却都汇入了刑侦这条路。
李明从小就有一个警察梦。“当时看着那一身‘橄榄绿’警服,就觉得威风、光荣。”1996年夏天,刚从警校毕业的他,来到了153公里外的山村派出所。
第一次跟着师父办案,是一起家畜被盗案。泥泞山路、混杂脚印、零散口供,让满腹理论知识的李明一时没了主意。师父带着他走村串寨、排查走访,用脚步把“现场”和“群众”这两个词,刻进了他的刑侦生涯。

此后,无论在派出所,还是在刑侦大队,李明始终围着案件转。同事们说,他像刑侦大队里的“老中医”,遇到复杂棘手的案件,总能找他帮着“会诊”,找症结、理思路。
李世剑则是“误打误撞”穿上警服。“男孩子都崇拜军人,就想穿上那身制服。当年高考我还报了军医大学,后来被提前录取学了法医,成为一名警察。”他说得轻松,可这一干就是33年。
从法医岗位到侦查岗位,从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到改任非领导职级,岗位在变,案子从未放下。李世剑常随身带着笔记本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取证思路、案件疑点和经验做法。多年刑侦经历,让他在错综复杂的线索中,总能帮年轻民警指明方向。
沈军则是刑侦“科班”出身。1994年从云南公安高等专科学校毕业后,他进入西山分局,一直从事刑事技术工作。现场勘查、痕迹检验、物证鉴定,是他的主阵地。
从早年一个手电筒、一部胶片相机、一个放大镜,到如今DNA实验室、信息化系统、微量物证检验技术,沈军见证了刑事技术从“靠眼力”到“靠科技”的跨越。如今,沈军同样从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改任非领导职级,但他没有离开熟悉的刑侦战场,而是继续发光发热,用沉淀下来的刑事技术经验,为积案攻坚提供支撑。
三人如同坚不可摧的“铁三角”,长期坚守在西山刑侦各条战线,各守其位、各尽其责,又彼此支撑、合力攻坚。
这支“铁三角”并非临时成军。三人相识已久,有着超过二十年的交情。都是从事刑侦工作,虽在不同岗位,但业务上都有交集。

“当时遇到技术痕迹方面的问题,找‘沈师傅’;案件侦查方向上拿不准,就问‘李副大’。”“老李哥”李明说,多年并肩作战,三个人之间形成了刑警之间特有的默契和信任。
“干刑侦的人,脾气直,性子倔,身上都有股正义感。”李明说。三十多年里,他们办理的案件不计其数。
一间办公室 拾起被遗忘的光阴
工作中,李明侧重核查走访,李世剑把关侦查方向,沈军负责痕迹物证和技术支撑。但分工并不绝对。更多时候,三个人围着同一个案子,各自从不同角度切入:有人看笔录,有人翻鉴定,有人梳理人员关系,有人回看现场图,有人盯着历史照片反复比对。
“积案不像现案,‘线头’很分明。有些证据,是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”李世剑说。他们很清楚,破案没有“碰运气”一说。
2000年,大观楼派出所辖区某大厦楼下发生一起故意伤害致死案件。
案发之初,一名当事人报警称自己被“抢劫”,一度使侦查方向偏移。后来,民警通过走访周边商户,发现当晚实际发生的是打架斗殴,案件调查方向才回到正轨。
但案发现场属于公共场所,物证被破坏,监控条件有限,留下的有效线索少之又少——嫌疑人仅有一个外号和简单的体貌特征,嫌疑人身份始终无法落实,虽然一代又一代的刑侦民警都未放弃,但由于线索太少,这起案件成了积案。

26年后,案件交到了三个人手中,他们从有限线索重新入手,请外地警方协查,从蛛丝马迹中反复对比筛选。根据当年嫌疑人的年龄、籍贯、体貌特征,在茫茫人海里找一张被时间改变过的脸。
最终,一名杨姓男子进入三人的视线。进一步核查发现,该男子曾用名与当年嫌疑人姓名高度相近。
随后,沈军通过比对发现,该嫌疑男子曾在昆明留下案底。三人随即前往调取当年卷宗,在旧卷宗里找到一张嫌疑人正面照。李明拿着这张照片,又找到当年参与斗殴的相关人员辨认,最终确认嫌疑人身份。
筛查不是简单看一眼。初筛、复筛、人员辨认,每一步都要做扎实。“把照片拿给当事人辨别,可能最多半小时就能看完,但背后的信息整理和筛查,常常要十天半个月。”李世剑说。
寥寥数语背后,是跨越二十多年时间和多个地域的奔波。为了核实线索,三人辗转贵州、辽宁等地,联系当地警方,寻找当年工地包工头、工友和在场人员。最初联系一名当事人时,李明通过微信沟通了一个多月,对方始终不配合。后来他们赶到外地,在当地警方帮助下,辨认工作才得以完成。
收集到完整的案件证据链,嫌疑人被抓获。2026年5月29日,案件系统上“破案”的按钮终于被郑重按下。
“心里有块石头总算落下了。”沈军说。李世剑表示,当时心里很高兴,但这种高兴是一瞬的,“因为很快又投入到另一个案子里。”
老经验+新技术 把积案办成铁案
为什么沉积多年的案件,如今能够突破?
答案既在技术进步里,也在传统刑侦基本功里。
沈军感受最深的是技术变化。早年现场勘查,勘查箱里常见的是放大镜、化学试剂、手电筒、照相机;指纹比对要靠一张张小卡片、一册册指纹资料翻看。
如今,科学技术不断发展,许多过去难以发现、鉴定的线索,有了重新检验的可能。“以前现场提取的一块物证,可能要一个星期才能出结果,现在当天就可以。以前做不到的,现在也有了条件。”沈军说。
“以前破案大多靠‘走’,现在技术成熟了,还是要靠两条腿去核查、走访、调研。”李世剑说,只有把技术结果放回案件事实中,放回证据链条里,才能把积案办成铁案。
这也是“拾光工作室”的工作理念——一手抓传统,一手抓现代。用老刑警的经验判断方向,用新技术寻找突破口;用走访核实细节,用数据拓展边界;用卷宗回溯历史,用证据闭合真相。

李明把这种方式形容为“老中医+CT机”。老刑警像老中医,凭多年经验找症结;现代技术像CT机,让隐蔽线索显影。两者结合,才能在复杂案件中既不跑偏,也不遗漏。
在办公室里,三个人常常同时看同一个案子的卷宗,却很少说话。笔录、技术鉴定报告、现场图、人员名单、疑点记录,一项项摊开。沉默的背后,是各自脑子里的反复推演。等到讨论时,三种视角汇到一起,也许就能拼凑出一条新的侦查路径。
“每个人的思路、主意、对案子的理解,都不一样。难说我破不了的案子,大家讨论过后又有了新思路。”李世剑说。
这种合力,也不只属于三个人。
在“利剑攻坚·英才揭榜”强基补短项目中,老民警带头攻坚,更重要的是带动年轻民警参与。命案积案攻坚不是三个人“单打独斗”,而是举全局之力、集思广益啃“硬骨头”,也让年轻民警在翻卷宗、找线索、跑走访、做辨认、补证据的过程中,真正理解刑侦工作的分量。
在他们看来,“传帮带”传的不只是方法,更是作风;帮的不只是思路,更是担当;带的不只是办案技巧,更是刑警面对案件时那股“咬住不放”的劲头。
为什么这项工作会选中他们三个人?“我们是老同志,可能更有耐心。”李明说,积案侦破最怕浮躁,坐不住、沉不下心,就很难从厚厚卷宗和零碎线索中找到突破口。
他们也把这些话讲给年轻民警听。“选择了当刑警,就不要后悔,就要拼尽全力去寻找真相。”“刑侦民警必须守得住底线,抵得住诱惑。”“工作中一定要牢记肩上的责任,入警时的誓言。”是这是三名老刑警给新民警的建议和忠告。
对三人而言,把积案办成铁案,是对逝者和家属的交代;把经验传给年轻人,则是对刑侦事业的交代。
这份坚持与传承,也来自于他们共同的身份底色。他们,既是刑警也是中国共产党党员。李世剑1993年入党,沈军1998年入党,李明1999年入党。几十年过去,岗位变过,职责变过,但作为党员的初心使命没有变。
于他们而言,攻克命案积案,不只是完成一项工作任务,更是回应群众期盼的使命。
沈军说:“我干了一辈子刑侦工作,已经成习惯了,这辈子就想把这一件事干好。”
李明说:“最有成就感的时刻,就是真相大白的那天,把真凶绳之以法,为死者申冤,告慰死者家属。”

积案尘封多年,真相隐没其间,唯有不放弃的追寻,才能让沉默的往事重新作答。这正是165岁刑侦“铁三角”所奋斗的目标。
“拾光工作室”成立以来,沈军、李世剑、李明三人侦破的命案积案时间跨度从1993年到2014年。数字背后,是一笔笔有了交代的历史“欠债”,也是一个个家庭苦等多年的答案。
165岁,不是迟暮,而是沉淀;516室,不是终点,而是新的出发。在“拾光工作室”,他们继续翻卷、研判、走访、比对,时间仍在向前,他们相信,在一代代刑侦民警的前赴后继中,真相绝不会缺席,“我们干的,就是在时光长河里,弯下腰把一个个碎片拾起来,再拼凑成完整的真相。”李世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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